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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漂流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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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的聲音,輕輕掃過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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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萊主北峰

 

穿越一段雜木林,行至1.5公裏處,便是開闊的劍竹草原地帶。藍天上白雲恣意的隨風舞蹈,像我此刻的心情。山友們歇息片刻便繼續上路了,我則像個貪玩的孩子,迷失在眼前無盡的美景裏了。我放慢腳步,端著相機對著遠山近草狂轟亂炸,貪婪的像個吸血鬼,吸盡滿眼的迤邐山色。向導見我漸漸的拉在了遠處,回身喊我,提醒我不要落隊,我隨口應聲著,卻挪不動腳步。

想起了一首詩,
“如果有時候 我會沈溺於歡樂 請原諒 我不是故意的
你想想看 當春天來了 漫山遍野都開滿了五顏六色的花兒
我又能怎麽辦呢
還有幹凈的石頭 清澈的水
陽光也是剛剛流出來的
你一碰就響

去吧 去一百個地方 走一千裏鮮花
摘它一萬朵 要不就一朵吧
我可真想摘下來 拿在手上
歡樂真好 我真的是喜歡那些美好的事物
這件事情請你原諒 如果我可以原諒”。

奇萊北峰佇立在遠方,山的主體巖石裸露在綠色植物之外,沈默不語。當我們站在風景之外望著山峰,我們便也成了山的一部分,剎那永恒。

山下的世界已是初夏,而山裏春意正濃。滿山遍野的粉色杜鵑悄然盛開在山坡上,綠草間,一簇簇,一團團,恣意張揚。路邊有不知名的小花,藍色的,黃色的,綠色的,一叢叢低低的開在冷酷的灰石巖壁邊,你若稍不留神,便會與她們錯過。那些花兒是那麽的嬌小,那麽的柔弱。我俯身拍下她們的身影,與她們交談,想象著她們的孤獨。但她們絕不孤獨,她們比我想象的要幸福。

停下腳步賞景拍照,起起伏伏的山丘頃刻間隱沒了山友的身影。我背著背包一陣煙撒腿小跑,趕上隊伍。如此反復幾次,便來到黑水塘山屋。山友們休息,喝水吃幹糧,我則側耳傾聽鳥兒的歌唱。林間有一只鳥正在高歌,聲音頻率越來越高,節奏越來越快,清脆嘹亮的歌聲,帶給我歡樂。我一邊提醒山友們留意傾聽鳥兒的歌唱,一邊忍不住會心的笑著。此情此景讓我想起三年前在美國阿卡迪亞國家公園裏意外聽見的一只鳥的歌聲。那是我迄今聽過最動聽的歌聲,旋律的真切,節奏與旋律的搭配如此完美和諧,旋律我至今記得。後悔當初沒有用相機的攝影功能把鳥的歌聲錄下來。未來如果有機會,我想我還會重返那裏,守株待兔般的與鳥兒來一場相遇。或許那只鳥早已換化為輕煙,我等待的只是一種希望。

前往今天的目的地成功山屋還有不到2公裏路程,路開始難走了。森林裏出現許多長著綠色的地衣,地衣之上是茂密高大的松樹,間或一些死去的朽木。陽光透過松林灑下斑駁的光線,是對生命的關懷。森林裏許多的花兒小草,僅有一季的燦爛時光,生命便會歸於塵土。春天來了,陽光帶給她們的是溫暖與希望。生命原本就該如此美好啊。

中午一點多到達山屋,時候尚早。我爬到山屋最高層靠墻的位置,鋪開氣墊睡袋,打開mp3聽著音樂躺下小憩片刻。山屋海拔2860米,不算太高,自己的身體也無高山反應。倒是擔心一起來的幾位年輕山友,他們此刻正開懷暢飲從山下帶來的啤酒。我想,他們的年輕身體,幾罐啤酒不至於引起他們身體的不適吧。

在山屋外轉悠,空氣清冷,一陣風帶來了山霧,迷蒙了森林。傍晚時分,山屋內外是山友的樂園,三五成群,飲茶談天,屋內,炊煙正濃。。。。

晚飯吃得很早,不到六點便上床睡覺。周圍有唏唏嗦梭的交談聲以及山友整理背包時無止境的揉搓塑料袋的聲響,此起彼伏。這樣的環境裏我無論如何是睡不著的,這是我的宿命,也是致命傷。每回爬山失眠總伴著我,讓我苦惱。原本出發前想去診所要幾片安眠藥,聽說高山上吃安眠藥是被禁止的。於是,作罷。

把mp3的音樂調整到安靜的純音樂模式,希望藉由音樂撫平自己亢奮的中樞神經,迷糊中不知道自己究竟睡著了沒有,翻個身,腦袋便清醒地勸慰自己,睡吧,睡吧。自我催眠,總不得法。身邊山友發出低沈的呼嚕聲更是惱人的提醒著我,該睡了,該睡了。想睡便睡的人,是幸福的。

                           6月1日
夜裏2點半起床,整理背包,帶上一瓶水和幹糧,草草地吃一碗稀飯,我們便出發了。

月亮的青輝扶我們上路,山友頭上的頭燈在暗夜裏發出的光亮像點點星光輝映著皎潔的月亮。想起了肯尼羅傑斯的一首歌,“evening star”“ Evening star
Shine a little Heaven On a stranger with no dream
Where you are.You can see the loneliness I mean and if I gotta fight
I will never play somebody else's game I can follow the evening star。。。”。而此時,有星星指引著方向;有山友相伴的同行,我不孤獨。

往北峰的路並不易走,暗夜隱藏了危險,盲目而行增強了山友登高的信念。雖然許多路段需用四肢攀爬方可通過,有些斜坡雙腳更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滑,但走過火山灰堆積的危險陡坡,接下來的路程可謂坦途了。

東方漸露晨光,放眼望去,遠方暗色的山峰之上有淡淡的粉色,粉色之上是深深的幽藍。好想現在就置身於山頂啊,可向導說還有大段的路才能看到朝陽,今天看日出是不可能的了。向導一邊提醒大家註意安全,一邊警告我不許超越她,我只能小踏步的跟在她的身後。邊走邊轉身看眼前山色的變化。

昨天出發的合歡山松雪樓還在視線的範圍內,朝陽的金輝正把它照亮,而更遠處的群山籠罩在淡淡的霧靄之中,發出淡藍色的光暈。朝陽把奇萊北峰的影子投射在了淡藍色的霧靄之中,形成一個尖頂的虛幻山峰,疊加在遠山之中,奇特的視覺時刻。

高低行山之時,飽覽群山的壯麗,走過最後碎石坡的路段,便是黑色的奇萊北峰了。說是黑色,於我來說是錯覺。火山碎石在朝陽的照耀下泛出耀眼的反射光,反倒感覺山體的亮麗,我稱之為白色奇萊。說黑色奇萊的人,想必大多是在陰雨天來的吧,火山石淋了雨,失去了折射光,便成了黑色。而此時看來,整個山頭是白色的啊。

奇萊北峰海拔3607米,比主峰略高一些,爬行的難度也略高一點。年輕的山友們在三角點前興奮的跳躍留影,並不失時機的上facebook打卡。我端著相機拍照,錄影,用相片記錄山頂所見的群山美景。

天高雲淡,望斷南飛雁,不到奇萊非好漢,山友成群相伴,
奇萊山上高峰,衣袖漫卷西風。
今日相機在手,何時攝住主峰?

把老毛的“六盤山”改一下,自我樂呵樂呵。

逆光下看山,遠山層層疊疊發出藍色的光芒,視覺上很奇特。起伏的藍山,像極了海裏的波濤,蓬勃的舞動在群山之間。

山青阿良也隨隊伍護尾來到頂峰,他來自信義鄉布儂族的望鄉部落,體力超好。我在想,當初電影“賽得克巴萊”怎麽沒有選他來扮演年輕的巴萊角色。他的身形與形象要好過現在電影裏的扮演者。或許,他對演電影沒有興趣。一路上行走,忘了找個時機問他這個問題。

上山容易,下山難。下北峰的路許多路段都需借助繩子來平衡身體。看著山友們邁著穩重的步伐,堅毅的眼神,這一刻的登山變得如戰場一般。

高山上的杜鵑比稍低海拔的杜鵑顏色來的淺且大,一簇簇盛開在山坡上,襯托著壯麗的群山,是一道絕美的景色。走累了,駐足片刻,看著藍天白雲下的群峰與鮮花,是一種感動,也是一份上好的福氣。這也是每次自虐式的攀爬之後,山友們依然對登山樂此不彼的最大原因與動力。大自然是從不吝嗇給與的,總以令人感動的美景來獎賞與回饋給攀登者的。

常聽不爬山的朋友說,為何有人喜歡背著那麽重的背包把自己累得半死去爬山,日曬雨淋,氣喘不過來不說,還弄得一身臭汗沒地方洗,吃不好,睡不好,有時還得冒著生命的危險。我想,說這樣話的人自然是無法體會登山者站在山頂的幸福與感動。

人啊,你永遠不知道未來的路有多遠,道有多險,直到有一天你開始旅行,踏上征程,你才知道經過努力的終點有多美,沿途的景色有多動人。

回身望向剛剛攀爬過的北峰,背光的山體,此時顯露出其黑色猙獰的面目,剛硬的身軀,十足的霸氣。

前往主峰而行的路段比之前的路段走來輕松簡單多了,簡直可以說是哼唱著小曲便可行之。沿途許多路段都走在稜線上,可左望右眺山體兩邊的景色。有時走熱了,站在埡口歇息,一陣風吹來,清冷的空氣中飄來動物的味道。看看腳邊山羊的腳印與羊屎蛋蛋,期待著與山羊們的不期而遇,是一種奢望。想象著山羊在這劍竹密布的山坡如何能找到美味的青草,真是辛苦啊。

從山峰之間可遠望花蓮縣境內的木瓜溪,溪水之後山脈的後方,便是太平洋。這種視野常讓人頓生自我渺小之感。就像螞蟻的世界裏,一方山丘便是螞蟻的喜瑪拉雅山,一棵參天大樹便是螞蟻的珠穆拉瑪峰,而人類踩死一只螞蟻,在螞蟻的世界裏是毫無聲息的,螞蟻的世界並不因蚍蜉之死而有任何改變。於是我們明白,面對大自然,我們該怎樣的謙卑。

人類常常做出超越自我可控制的事情來,就像對面的山坡,在如此高海拔的群山之上層層疊疊開墾出來的茶園果林,民宿山居,看似“改造山河多壯誌,敢叫日月換新天”,卻像極了流浪漢身上的衣服補丁,一塊塊,一撮撮,破爛不堪。這也難怪每每遇到臺風或大雨,土石流滑坡造成的生命及財產損失是多麽的巨大。

人類總不能從災難中吸取教訓,以為輕易可以改變自然,改變世界,殊不知這樣的自殺式行為才是真正的蚍蜉撼樹啊。

行到奇萊山屋附近,阿良在一塊平坦草地上燒開水給大家喝。我沒帶杯子,獨自走到崖邊,靠在大石頭上,喝著自己背上來的礦泉水,吃著餅幹,愜意的賞景休息。

 
昨天喝酒的一群年輕山友裏,有兩人出現了高山癥,頭痛欲裂。他們決定放棄登頂主峰,在此休息,等待我們下山時再一起匯合返回。真替他們可惜。

有時候想一想,某些不好的結果往往是因自己一時的興起,或一次細小的失誤。放縱自我,懲罰便會在不遠處等待著,給你一擊,讓你跌倒。當你去做一件看似簡單的事情時,狂妄或盲目的自信便會讓你迷失方向。

繼續上路,十一人的隊伍此刻只剩下九人。主峰在望,某些光禿禿的山道上經太陽的照耀,反射著刺眼的白光,接近頂峰的山坡上開滿杜鵑。有人站在頂峰最高處向下張望,山高人為峰大抵如此。

最後登頂的路段並不好走,許多裸露的巨大巖石傾斜的立在山坡上,模樣猙獰,像張著血盆大口隨時要撲將過來的怪獸。我邊爬邊想,如果此時地震,倒落下來的巖石必定會砸向自己,還是盡量離這些裸巖遠一些吧。

中午12點半,登頂3560米的主峰。不能免俗的到此一跳,表示自己依然有體力折騰。正午的陽光照的人昏昏欲睡,無處可躲的我們此起彼伏的圍著三角點跳躍著,極有趣的場面。一位來自日本的登山客,靜靜地坐在那裏,看我們的跳躍,會心地笑著。

下山了,西風乍起,帶來了滿滿的濕氣,濕氣成了霧,從山谷翻滾著湧上山峰,瞬間消失了山友的身影。這便是傳說中駭人的奇萊怪霧吧。還好,風很大,一陣風來,雲開,一陣風去,霧鎖,風兒來去之間,霧兒似與我們嬉戲,極富童趣。

與兩位高山癥的山友匯合,開始無止境的下山路程。下山的路極其艱難,極大地挑戰人的耐力與信心。

每回下山,我總是小心再小心。個子高,重心不穩的我,下山時總是小碎步的行走,遇到落差大的地方,倒是發揮了自己腿長的功能,一步到位。向導下山時壓在隊伍的尾部,山青阿良領頭行走,三步兩步便不見了蹤影。於是,大夥自我分隊,我與另三人打頭陣一直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背著沈重單眼相機的我,一手護著相機,一手扶著登山杖,小心翼翼的走著,從海拔3560米的主峰一路起起伏伏的走到海拔2860米的山屋,竟然沒有滑倒一次。真是不容易啊。

終於到了山屋,時間已近傍晚5點。想一想今天一整天除了吃飯拍照和休息的時間,已連續走了近15個小時,真是破了自己的行走紀錄。只帶一瓶不到1000ml的礦泉水的我,早已渴到不行了,趕緊拿出放在山屋的礦泉水一飲而盡,真是世間絕美甘甜的生命之水啊。

人啊,真是個奇怪的動物,常常在衣食無憂時不知珍惜身邊已有的財富,欲望的溝壑難以填平,不折手段的獲取自身的最大利益,忘記簡單的滿足便是餓了有口飯吃,渴了有口水喝這樣的基本道理。

簡單即幸福。

吃晚飯時走出山屋,好冷啊,渾身不停的打著寒顫。想必是走了一天,身體有些失溫。轉身跑進屋裏拿了一件保暖衣穿上,好多了。

暗夜走下山坡去衛生間,打開頭燈,想著媒體常說的奇萊靈異事件,向來不信邪的我在心裏嘀咕說,如果真有阿飄,出來讓我看看吧,看到了,就信了你了。

一只大頭蒼蠅正圍著我的頭燈往臉上亂撞,我一邊用手不停的扇去蒼蠅,一邊憋住口鼻讓衛生間裏難聞的異味盡量少的鉆進鼻子。老實說,除了討厭的蒼蠅嗡嗡作響的飛來撞去,我根本沒聽見阿飄叫我名字的聲音,這和媒體上常說的情景不一樣嘛。搞什麽啊,不好玩。臺灣的媒體分明是在糊弄觀眾嘛。

回家後我對好友說起這件事,他說在那種地方你還真敢胡思亂想,你是身上的陽氣太重了,那些臟東西不敢碰你。什麽話啊,以訛傳訛的事每天都發生,如果相信了,還真是笨蛋了。

吃罷晚飯,和山友一起走去山溪邊用毛巾蘸了點兒水,擦拭一下汗水涔涔的身體。一陣山風吹來,身體不住的打寒顫,好冷啊。

山谷裏是看不見日落的,透過高大的松樹露出的天空角落可望見點點紅雲已布滿西天。真是個好天氣。

該睡覺了,山友臨睡前告訴我,剛剛下山的路程如果沒有大家的相互陪伴,他實在是沒有勇氣和信心繼續往下走了。是大家堅毅的步伐,以及相互關照的眼神讓他堅持走下山的。這便是夥伴的重要性吧。

依舊是難眠的一夜。

                        6月2 日
淩晨四點不到就被山友叫醒。隊伍原本的計劃是六點起床,七點走回程。向導因擔心隊伍裏有人體力不佳,走的太慢,便臨時改變了計劃,把時間提前了兩個半小時。

經過昨天一天自虐式的登山鍛煉,今天的路程走起來大有風淡雲清之感,輕輕松松的便上路了。

山坡上開滿了杜鵑花,一路走來,一路回望,心情像雪花般輕舞飛揚。一只黃色的蝴蝶翻飛在杜鵑花叢之中,揮手之間,飛過身邊,飛向永遠。蝴蝶是花的香魂,在春天,它正尋找前世的新娘。

山坡上一棵樹,孤獨的站在藍天白雲下,陪伴它的只有杜鵑花與劍竹草。想起兩年前我和朋友說過的一段對話,那是去美國冰河國家公園的路上,我正駕車駛過雪山綠草坡,一棵美麗的樹站在森林邊緣,朋友說:“做一棵樹真好,無憂無慮的站在山裏,呼吸的是清新的空氣,還有陽光照耀。”我說,“做一棵樹不好,一輩子只能站在一個地方,世界上那麽多美麗的地方和美好的事物,它看不到,寸步不能移的守著一方土地,直到終老。”

三毛說:“如果有來生,要做一棵樹,站成永恒,沒有悲傷的姿勢:一半在塵土裏安詳,一半在空中飛揚;一半散落陰涼,一半沐浴陽光。非常沈默非常驕傲,從不依靠從不尋找。”

我知道,來世我做不成樹,如果可以,我寧願做一只自由飛翔的小鳥,去一千個地方,飛一萬裏路程,看數不清的奇幻美景。因為我是真的喜歡在路上的感覺啊。


早上九點到達終點松雪樓,十點坐上小巴,下山去埔裏吃慶功宴。下午一點上國道回臺北。路上接到山青阿良的電話告知南投地震了,6.3級,在高速路上的我竟然一點沒有感覺。晚上回家看電視報道才知道在下午一點四十多分發生的地震引發了許多的山石崩落,有登山客被落石擊中身亡。而我們剛剛從合歡山到埔裏的路因有落石崩塌,阻擋了路,上下山都大塞車。
 

托阿彌陀佛,上帝和真主的福,保佑我們的平安。我們竟然不疾不徐的離開了地震區,而且只早了不到兩小時的時間。

是夜,狂睡了12小時,好放松的睡眠啊。如果在山上,我能這麽睡,該多幸福啊。

有人問了,既然每次爬山你都睡不好,往後的日子還要爬山嗎?我的回答是,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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